番茄意面

摧毁伴随着他的登台而来

存图
重庆森林✖️毕雯珺

【毕侃】捉迷藏

宝二:

一发完,he
好像说是明天,那就安静等待就好啦
终于放假了,发一个很久前的存稿。
全文1.7W字。
原本是之前删掉的那篇洋灵的番外,所以有一点点洋灵。
因为搁置的有点久了,这篇可能不是很好看,请多包容。
嗯,然后,期待明天。




下午五点五十五分。


李希侃叼着根棒棒糖蹲在警署对面的花坛边上发呆。


身后慵懒高大的男人像是站累了,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抱着臂低头去看李希侃,语调带点笑意:“李少,都蹲一下午了,还要等?”


李希侃没回头,手腕抬起来看了眼表,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再等五分钟,他下班铁定第一个冲出来。”


“既然知道您还在这眼巴巴等五个小时,李少您够耐心的。”


李希侃听出他话中的揶揄。


面无表情地回过头狠狠踩上了男人的白鞋。


他眼眸狭长,冷下神色便有种妖精般的戾气。面色不善,说出的话倒像是在赌气:“追老婆还没耐心,活该你单身。”


男人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笑,朝他身后扬扬下巴:“李少,人出来了。”


话音未落,李希侃立马转身,回过头的时候已经换上一副讨好无害的笑容。


踩着下班铃声出门的男人双手插袋,看见李希侃后不免皱起了眉,随后便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李希侃抬脚追了上去:“毕雯珺,你等等我呀。”


身后的男人叼着烟低下头去点火,深吸上一口,再抬头眼中泾渭分明。


有种同病相怜的悲悯。


这个月第二十一次了吧。




两年前接管了家族生意的李希侃近日风头正劲。


海岛地下势力盘根交错,阴影下的买卖在这里光明正大地招摇过市,上了台面的黑帮仔细数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非得论资排辈,李希侃倒是绝对说得上话的那一家。


上任当家两年前逝世,膝下原本有三个儿子,十几年前接连被仇家杀害。眼看帮派要流落异姓,老爷子拍案立决,终于从北方接回了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而后这个孩子被精细地养在他身边,十几年没人见过真容。直到两年前闪亮登场来接手烂摊子。


老爷子走的仓促,李希侃少年继任,反对声和质疑者从来不曾缺席。


时到今日得以坐稳这个位子,除了靠那点血缘关系,更有几分是他自己的雷霆手段。


日新月异,早就不是电影里你死我活的九十年代,现如今黑帮也要赚钱,自然要跟着能给好处的人抱大腿。


李希侃年纪轻轻但脑子活泛,动动手指几个动作便叫迟暮状态的帮派枯木逢春,焕然新生。处理异党的手段又极其果断狠辣,这才站住了脚跟。


道上的人都要服气地喊一声“少当家”。


警署的代称则是“狐狸”。


狡猾又擅长伪装,乍一看是宠物般的无害,本质却是茹毛饮血的食肉动物。


这样一个人,原本不该跟毕雯珺扯上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毕雯珺万分无奈,看着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开始分析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李希侃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想,抬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别想了,老毕,是你自己来的
酒吧,也是你先招惹的我。不用费脑费心推卸到别人身上。”


语气倒真是十足的委屈。


分明就是在说“都是你的错。”


这样果断,实在是冤枉。


毕雯珺头疼地想,明明是你先亲上来的。




九曲花街八道弯,弯弯有朵名花。


八家酒吧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这条大道上,连带着附近的街道都变成花街柳巷。


一同在夜幕降临后陷入彻夜的灯火辉煌,成为海岛上的“不夜城”。


毕雯珺那晚正好跟踪人到了这里。


黎叔在海岛黑帮里算是辈分很高的一位,早年从青罗湾起家,是资历最老的那一辈,当下正
风光的大佬,好几位都是从他手底下调教出来。


这个人近年来表面上已经隐退,实则靠着手中积攒下的人脉一直继续着军火生意。枝梢也伸得很远,不晓得究竟能牵扯出多少势力。


他平时行踪诡谲,出门都要搞两趟车混淆视线,时刻提防有人要害自己,戒备心提到了嗓子眼,搁在平日实在难以接近。


毕雯珺偶然发现了踪迹,更觉得自己不能放过这个得天独厚的机会,于是一路跟了过来。


只是他没想到,黎叔到了这把年纪,还能学得来时兴的那一套玩法。


居然叫他一路跟到了花街。


酒吧的灯亮到晃眼,五颜六色一起在头顶打转,酒精和其它味道混杂在一起,没有空气的流动所以有些沉闷。


毕雯珺冷眼看舞池中晃动的男男女女,只觉得烦躁和喧嚣。花街灯火辉煌,醉生梦死。这会儿还肆意扭动的躯体,恐怕到了明天就是柏油马路上的一具尸体。花了精致妆容的女客说不
定何时就会变成报纸上血肉模糊的一张照片。


生死不定,红粉白骨。


他实在看多了。


黎叔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神色复杂地侧过头像要往他这边看来。


跟了一整晚,总不应该在这里前功尽弃。


毕雯珺训练有素,反应很快,判定情况之后立马拉过手边一个人来挡住自己。


他埋首在那人颈间,不晓得是不是主观使然,但确实闻到了柑橘味的果香,在脂粉气里尤为
清新。那人被他抱在怀里,倒也没有挣扎反抗。


直到感受到背后那道视线消失了,毕雯珺这才站直了身,低下头去给怀里的人道歉。


“抱歉”的音节还没说完,他就顿住了。


怀中人抬头看他,墨色在眼眸中荡漾,眼尾既细且长,这么抬眼看人便无端生出三分媚意。
他想起儿时似乎听过奇异故事,说山中有食人灵肉的精怪,眼角眉梢都藏着杀机,轻易一个
眼神就能勾魂摄魄。


像雪地里的一抹红,乌云中的一轮月。


明晃晃地勾人。


毕雯珺的所有言语被淹没在他昏暗的眸子里,潮水没过,失了声音。


那人却没有介意,反而对他粲然一笑:“你在躲什么人吗?”


按理是不该说的,但毕雯珺那时晃了神,所有警觉悉数卸下,听他这么问,也就如实点头。


那人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不等他做出反应,双手攀到他肩上,把唇凑了过来。


毕雯珺身高不低,因此那人费了好大的劲,下巴抬得很高,绷直拉出一道顺畅的弧度,一路收进大开的领口,随着胸腔的起伏引人遐思。


按说该推开他的。


但这人吻得虔诚,把酒吧一切嘈杂的声音都隔绝开来,横空劈出一点空间供他献祭。而这空间又实在太小,只好相拥而立,四肢纠缠才不会打破结界。


而且,真的很甜。


早先闻到的那点柑橘味在唇角萦绕徘徊,感觉实在太好。


妖精在他唇边吐气如兰:“别怕,他们是在看我。”


那天发生了太多毕雯珺意料之外的事。


其中之一就是他没有想到随手拉来的路人,会是当下风头正劲的李少当家。


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是误闯进了李家的地盘。


之二是他把那晚当做一个乌龙。


结果隔日就看见李希侃带着高大的保镖站在警署门口冲他招手。


后来他发现就是从遇见李希侃这天起,他的一切准则和道理都已经是被废除的法律——彻底
失效。


如同汽车油门被踩到底后骤然失灵,朝不知名的方向失控地疾驰而去。


全盘崩坏,不可逆转。




而最令他烦躁的是,明明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变化,他身在其中,却无能为力。


他像个没读过剧本的三流演员,被匆匆推上舞台充数,在洞若观火的观众面前僵硬地配合表
演。因为不知道下一秒的剧情,所以连表情也控制不了。


而李希侃是他失控的根源。


那晚过后,少当家每天下午六点都站在门口准时报道,空闲的时候索性会等上一个下午。


等来他之后也什么都不做,单纯地陪他走一段回家的路。


李希侃人应其名,极其会说。


可以一路面对毕雯珺的默不作声而不冷场。


这人倒是没有一点传闻中叱咤风云的黑道少当家的样子。


与他独处的时候不会安排任何安保人员,说不好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就信任他。


笑起来还有些奶气,透露出一股孩子般的天真来,他仔细观察过,觉得不是在作假。


毕雯珺九岁坐船来海岛,这笔记录被清清楚楚写在他的个人档案上。


九岁前的事,他没什么印象。


但划去那九年,他在这块土地上摸爬滚打也有十几个年头了。


他活在此地十来年,自以为熟知海岛一草一木。比如那条街道有多少黑帮,这条街道又是谁的老巢。从青罗湾一路押人回警署会遇到几个红灯,哪个路口可能会遭遇伏击。


诸如此类。


到今时今日,全被李希侃推翻。


黑帮大少提着一袋子桂花糕递到他面前,自己手里早就拿着一块吃起来:“这家每天要排很久的队,你天天从这路过,都没吃上一口实在可惜。”


语毕,朝他晃了晃袋子:“给,我请你吃。”


又或者他们一起走过某个地方,李希侃会突然熟稔地朝无人的空巷打个招呼。


毕雯珺狐疑地看过去,只看到懒洋洋趴在巷口一只大猫。像是认得李希侃似得,晃悠过来拿脸颊蹭蹭他的裤腿。


李希侃轻车熟路地从口袋里拿出猫食来喂,顺便呼噜一把毛:“你是不是又胖了?”


现在的黑帮都走这种细水长流过日子路线了吗?火拼走私的时候还能腾出空子研究哪里的桂花糕好吃?


毕雯珺觉得被衬托得自己这十几年好似白活。


走到家门口,李希侃惯例同他挥手作别。


路灯昏黄,却能把人面容照亮。


他看对方头顶有一小撮呆毛翘起来,随着动作起伏晃晃悠悠。


晃悠得他心痒,那句话在喉头滚动,不知道怎么就吐出了口。


“李希侃,你不要做坏事。”他说:“即使做了,也不要让我知道。”


他说的认真郑重,李希侃却缓慢收敛了笑意:“毕雯珺,你为什么要做警察?”


因为厌恶那些隐藏在地下的秩序,用鲜血和生命交换的秩序,偏偏有人视若神圣的法则。这本身就是错误的。


可李希侃,也是这森严秩序里的一环。


他们本来就是对立面。


这种关系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而本人从一开始已经站在平衡的两端,稍一倾斜便会轰然倒塌。


李希侃却向他走来。


夕阳西下,灿烂的余晖渲染出青紫霞云,像某个电影里描述过的经典画面。


“毕雯珺,我不会做你讨厌的事。”


“你要相信我。”




毕雯珺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话,因为那天之后李希侃再也没有出现过。


起先是按时下班后没有看见蹲在门口的小小身影。


仅仅是有些怅然若失罢了。


接下来却像人间蒸发一般,李希侃彻底没了人影,仿佛不曾出现。


让毕雯珺有种错觉,好像那将近一个月的死缠烂打并不存在,他的时间只是比别人多出来一点,在这一点多余里做了个胡梦。


毕竟李记手腕狠辣的少当家和警署备受瞩目的新人警司。


两者之间除了偶尔的案件交集,似乎不应该有其它的联系。


不会有,也不该有,说出来都是痴人说梦。


只是有些残存的痕迹却在告诉他一切的的确确发生过:


被李希侃喂养的那只猫真的长到很肥,大概熟悉了毕雯珺的气味,会在他上下班路过时从巷子里钻出来亲昵地蹭他的皮鞋。


他买了火腿肠来喂猫,动物通晓灵性,眼前这一只尤其懂,在毕雯珺蹲下身来时讨好地拿尾巴去扫他的手腕。


“你都知道我不会害你,”他拧紧眉心喃喃自语:“那他跑什么呢?”


这么过了一个月,毕雯珺终于忍不住,跑去情报科找人调李希侃的资料。


这类在社会新闻上风声不断的黑帮大佬都被警署记录在案,强大的情报网从安插的线人那里收集信息,甚至把人的生辰八字,吃喝拉撒记录的清清楚楚。


毕雯珺从前觉得有些轻视人权,如今看来竟然过分有用。


只是情报科自然不会平白无故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出来,他也确实没什么正经的理由,总不能真的拿着信息去荡平李希侃的老窝。


灵超举着棒棒糖靠在他桌前,面露嫌弃:“你说你,从自己的地方调个档案还要找我黑系统,跌不跌分?”


毕雯珺冷笑一声:“你不也很想知道,他也很久没出现过了。”


他说的是总跟在李希侃身后那个男人,可见有些情愫真的隐瞒不了,不声不响也会昭然若揭。


灵超神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我来之前把记录全看了一遍,你猜怎么着?”


毕雯珺不说话,只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灵超约莫觉得没意思,摸了摸鼻子把手中资料甩到他桌上。文件夹摔得震天响。


毕雯珺翻开来,一页一页看过去,文字无声地做了告密者,把李希侃的从前出卖了个干净。


卷首右上角贴着李希侃的照片,年纪还很小,大概只有十来岁,眯起一双狐狸眼还傻兮兮地比了个耶。


“李希侃幼时独自坐船来海岛,在渡口被人绑架,和他一起被绑的还有另一个孩子,也在那
艘船上,你猜是谁?”


灵超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说话非得埋下好些伏笔,欲说还休像在讲相声。


也不好笑,但毕雯珺翻动纸页的手却顿住了。


白纸黑字赫然在目,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毕雯珺是不记得这回事的。


九岁之前的人生在他脑海里是一片白纸,无迹可寻也没什么反复翻阅的必要。


可如果档案上这些都是真的。


那么其实他早就见过李希侃,还差一点就和对方经历过生死。


那他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单纯的失忆根本解释不通。


他思索着掏出钥匙来开口,即将对上钥匙孔的一瞬间停止了动作。


有人在里面。


毕雯珺的直觉一向很准,本人也足够敏锐,轻易捕捉到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


他几乎是撞开了那扇门,趁屋里人还没反应过来便飞快别过胳膊反剪到身后,把他压制到墙面上。


那人没有挣扎,他闻到了熟悉的果香味。


有个预感慢慢浮现。


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李希侃?”


“疼疼疼,老毕松手。”


毕雯珺连忙松手去开灯,“啪啪”两声,室内终于被照亮。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面前的人抬起了手来遮掩,他拉下那只手掌,看见了李希侃不满的眼睛。


应该是刚洗完澡,身上套的是毕雯珺的衣服,松松垮垮地勉强耷拉着,领口滑到肩头,露出锁骨和大片白皙的肌肤。


李希侃活动着被扭痛的手腕,正用眼神谴责他。


“你去哪里了?”


话一出口,毕雯珺就察觉到失言。


他有很多句话要问,但无论怎样,开场不该是这句。


果不其然,李希侃愣了一下,继而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你很想我啊?”


毕雯珺被抢白,唇舌上落了下风。气极反笑,扬起浅淡的一抹笑意打量面前察觉不到危险的
人。


李希侃挑衅般地抬起下巴,像只耀武扬威的狐狸:“我知道了,你想我了。”


靠的太近,他身上的水汽似乎要打湿毕雯珺的心口。


下一秒李希侃被腾空抱起,后背抵在墙上,腰肢被紧紧箍住,动弹不得。只能惊呼出声,下意识去环住毕雯珺的脖子。


狐狸在他面前从来不曾掩饰过情绪,但分寸拿捏得极好,鲜有此刻这样失态。


毕雯珺听他下意识的惊呼和眼底来不及安顿好的慌乱。


觉得很满意。


李希侃回过神来,垂下眼认真看他:“毕雯珺,你来真的?”


他们一直是平衡仪的两端,稍有失重就会轰然倾覆。


但美人在怀的警察现在不想考虑那么多。他早就知道,从遇见李希侃起,事情的发展就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么一直以来保持良好的自控力失控也就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在莫名其妙获得又失去之后,他现在只想让一些东西确切地属于自己。


“我相信你。”毕雯珺咬上他的耳垂,李希侃比他想象的敏感,他能清晰得感受到怀里的人
身子软下来没了力气,手上便加重了几分劲,把人抱得更高一点。


李希侃却伸手推开他,在两人之间隔出一点距离,面色潮红,努力缓了缓气才开口:“…不是现在。”


他眨了眨眼:“太早了,你要有点耐心。”


说完伸手往房间里面指了指:“我饭还没吃呢。”


电视上正在播足球比赛,茶几上的外卖盒子还冒着热气。


没道理要人饿着肚子,这时候欲行不轨简直禽兽不如。


毕雯珺理亏,只好放他下来。


怀中人一落地便溜,一蹦一跳跑去茶几前盘腿坐下开始进食。


纯真快乐的背影恨得毕雯珺牙痒痒。


倏然,下午看到的档案从他脑海中飞快地溜过去,他看着李希侃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忍住,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开口询问:


“我和你,以前就认识是吗?”


李希侃后背一僵,明显的陷入石化。好半天后回过头来反问:“你记起了多少?”


说谎的话大概能套出更多信息,对于警察来说,必要的谈话技巧是审讯时的本领,多年积攒下来的能力。但李希侃不是他的犯人,感情里也绝对不能容许谎言。


人心是需要互补的,抱有多少真情才会回报多少。糟蹋一点就少一点,他不想消耗了对方的情谊。


还是诚实地回答:“一点也没想起来,只是看了你的档案,与我有关。”


“我们见过对吗?”


李希侃睫毛微颤,似乎一时想不到话来回应他,一向滔滔不绝的人在这时罕见的沉默,到了最后也只是叹气:“记忆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看见了不想记住的东西。既然是不想记住的东西,忘掉也没有关系。”


“别问了,好不好?”


最后这句,尾音在颤,听起来更像是恳求。


没道理为了空白的过去要眼前人紧张害怕。


毕雯珺于情爱这事一知半解,未曾实践,凭着本能思考也觉得当下确实不是什么回忆往昔的好时机。


晚上李希侃睡在他身边,全身紧绷缩成很小一团。


常年混迹黑道的人自然睡不安稳,有人彻夜点灯,有人枕下藏枪,不过都是求个心安,大都收效甚微,稍有些动静便会惊醒。


到了李希侃这里,选择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起来,回归到母体中最原始的形态以汲取一点安全感。


他这十几年,想必很苦。


毕雯珺掀开被子一角把人揽进怀里,起先还有挣扎,被他喝止后便安分下去,四肢逐渐在怀抱里放松,手也主动环了上来。


他伸手又摸了一把那人的头:“我会保护你的。”


黑暗里响起一声轻笑,像是喟叹:“上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肋骨都被子弹打穿了。”


又说:“你还是换个地方住吧,离警署越近越好,这里既然我能进来,别人也一定有办法。”
大概是许久没有回应,李希侃微微抬起头喊了一声:“毕雯珺?”


无人应声。


睡了吧,李希侃想着,又趴回去躺好。


他的头搁在毕雯珺肩膀,脑袋摇了摇,居然觉得比枕头舒服。


陷入深夜的城市很安静,只隐约有远处的车鸣声和不知疲倦的鸟叫。


朦胧里毕雯珺听见李希侃的声音,唇瓣贴在他颈边,像怕吵醒他一样声量压得很低,却因为距离太近而格外清晰。


“再等一下就好,你再等等我,快结束了。”




李希侃又消失了。


早晨毕雯珺醒来迷迷糊糊地往床的另一边摸索,那里早已没有温度。


这次毕雯珺觉得稀松平常,有了李希侃昨晚那句话,他总觉得自己要多几分底气,好像他不久之后就会再次出现。


新闻出来的时候,他还愉快地哼着歌盘算着晚上回家要顺便买一袋桂花糕。


李希侃消失的几天后,黎叔因为走私军火证据确凿被捕,像是导火线一般,紧接着牵引出了其它人,火苗一路燃烧,瞬间焚灭了海岛地下的大半江山。


黑与白之间维持已久的平衡在短短几天之内被仓皇打破。


毕雯珺觉得万分愕然,但铁证如山,事实昭然摆在眼前,确实是在告诉所有人,海岛的地下阴影已经消散了。


一直以来,有阳光的地方必然会有阴影,这固然是社会的定律,更毋庸多说是海岛这样有制度特权,游离于体制之外的地方。但这片阴影的范围未免太大,青天白日下居然也能与太阳分庭抗礼。就显得不那么正常。


黑白两股势力在海岛恰如其分地达成一种平衡,哪一方也没有多胜一分。这种局面说是天意未免太过勉强。


分明就是人为,有人在刻意维持这种平衡。这个人游走于两股势力之间,不差毫厘地控制着海岛的黑与白。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能做到这种地步,无论是心机还是手段,都不是他可以比拟的。


脑海中飞速地闪过一些片段,最终定格在一双狭长的眼睛上。


毕雯珺突然感到头痛。


那些招摇过世的黑帮骨干接连被捕,仿佛在说是毕雯珺信错了人。食肉动物就是食肉动物,永远都不会安心于家养。


最终,只剩下了李记。


几天后李记也宣布解散。


至此,在海岛地下叱咤数十年的阴霾大厦彻底崩塌。


按说毕雯珺该感到轻松。


说来惭愧,但他的确算不上多么有责任感和正义感的人民公仆,对黑道的厌恶更多是出自一种本能,本能地想对抗,本能地想终结这场可笑的平衡。


多年心结终于了断,他却没有如释重负。


他觉得李希侃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棋局上兵戎相见,厮杀惨烈,却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李希侃要他做个局外人冷眼旁观,自己却披甲上阵。


其中纠纠缠缠太多心思,毕雯珺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要找到李希侃。


马上找到。


仿佛晚一秒,都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游走在九曲花街的时候,毕雯珺还在感叹二十一世纪了,自己还要靠守株待兔这种最原始的方法来找人。


但他觉得比起古人,自己的难度系数可能高一点。


毕竟他要等的不是傻兮兮的兔子,而是狡猾的狐狸。


所以他其实也没有抱有很大希望。


可世事似乎就是如此,期望越低,回报就会越大。得到回报的喜悦也会成倍地放大。
他在酒吧看见了李希侃。


安静地坐在角落一隅,手指摩挲着红酒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抬脚刚要走过去,眼角一瞥 ,看见隐藏在对面沙发背后的一个人影。


这个角度能看的很清楚,扶手和靠背的接连处,搭着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毕雯珺心下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就冲了过去。


他伏低身子一阵狂奔,快碰到那人时,一跃而起,一勾臂把李希侃按在地上。


速度很快,只听得见枪响,子弹击穿身体,衬衣瞬间血红一片。


李希侃一怔,推开身上的人,翻身跪在地上,低头向他下看去。


有血渗透出来,落在衣料上星星点点,好似雪地红梅。


“毕雯珺!”


对面的射手眼看没有击中目标,索性不再躲藏,瞬间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十几个手握枪支的人和李希侃对立而站。


李希侃一把抱住毕雯珺,猛一用力,在地上滚了两圈靠到吧台。


子弹带着风声。“嗖嗖”划过他耳边。


来不及了。


李希侃从柜面下掏出一把步枪,飞快上好膛托在手里扣动扳机,几枚子弹和对方的发梢擦肩而过。他咬了咬唇,从小打枪就不准,到了现在还是不准。


毕雯珺捂着伤口站起来,一把夺过步枪,握在手里发疯一样扫射起来,倒是震慑住了对面的人不敢轻举妄动,躲在桌椅后没有冒头。


他红了眼,血还在流,身上有种很重的杀气。


悬在头顶的水晶吊灯被打了下来,碎片锐利飞溅,暗器似得划伤几个人,也把他们和那群人隔绝开来。


李希侃瞅准了这个空子,抢过毕雯珺手里的枪摔在地上,拉过他的胳膊挂在自己身上,大步往酒吧里间走。


各式各样的包厢被长长的走廊连接起来,走廊的尽头挂着一幅抽象派的巨型油画。


枪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噼里啪啦,倒像放鞭炮一样热闹。


都是点了火就要见红的,否则太不吉利。


油画背后藏了扇后门,连接着窄细的一条街道,和花街相隔甚远,人烟稀少。


李希侃一推门,驮着毕雯珺闪身进了巷子。


果断地回头锁死了门。


毕雯珺失血太多,体力和体温都开始流失,背靠着墙壁滑坐地上。


李希侃慌张地蹲下身来,双手都按在了伤口上。然而鲜血还是源源不断从指缝里流出来。


毕雯珺唇色惨白,疼痛折磨出了满头汗,痛感被清晰地放大,也让其他感官逐渐模糊,他只能大汗淋漓地喘气,可情况似乎没有得到丝毫的缓和。


“怎么办啊?雯珺…我止不住血…怎么办啊,”李希侃跪在地面上哆哆嗦嗦地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毕雯珺的脸上。


他浑身发抖,手却按的很稳,不肯挪动分毫。


乖巧的李希侃他见过,撒娇的李希侃他见过,冷漠的李希侃他也见过了。哭成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毕雯珺吃力地抬起手去摸李希侃的脸颊,把白皙的肌肤蹭出一抹诡异的血红,他说:


“希侃,别怕。”


咒语一般,李希侃瞳孔一震,猛然抬起头来,巴掌大的脸上还挂着泪。


他满脸血泪地看着毕雯珺,再清秀的长相被这样一番涂抹也难免狰狞可怖,毕雯珺却没有移开视线,李希侃也在对视中慢慢镇定下来。


脱下身上的外套来包住毕雯珺的伤口,李希侃颤颤巍巍地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双方都没有什么温度,李希侃的眼泪却滑下来,泪水滚烫,烧到唇齿相贴那一片灼热。


像黑夜里的海,平静下藏有几万英尺的波涛汹涌,深不可测,不可深测,小心翼翼地,带着无人知晓的绝望。


意识模糊的最后,毕雯珺看见李希侃掏出了一只样式老旧的手机。


“毕雯珺,你要活下去,然后来找我,你一定要找到我。”


李希侃说。


“如果你还是找不到我,就像上次一样,把我忘了。”


两眼一黑,陷入彻底的昏迷。




毕雯珺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模糊的人影,还没他胸口高。语气平淡地问他:“你怎么还没有找到我?”


他心中莫名涌上来一股歉意,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事。


他于是伸出手去想要拉住那个人影。


那人却渐渐走远了。


他在身后大声呼喊,叫到嗓子嘶哑,那人也没有再回头。


仿佛已不再相信他。


他纵身往前一扑,却什么都没有抱到。反而扑进了未知的深渊里,一路下坠不知要落向何方。


毕雯珺从失重感中清醒过来。


心肺监测器的仪器声滴滴答答,毕雯珺猛然坐起,扭头看见自己的心跳图正有规律地上下波动。


突如其来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身边有人伸手来扶。


他抬眼去看,看见了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有一刹那的晃神。


“署长?”


男人温和地对他笑了笑:“你已经没事了,那一枪打在旧伤的位置,擦着心脏过去,救治的还算及时,所以不会有后遗症。”


毕雯珺有些懵,睁眼前后的情景切换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署长…”


男人依旧很温和,声音没有起伏:“接下来的工作交给其他人,你不用担心,至于…”


“王子异!”毕雯珺终于爆发出来,以下犯上地直呼姓名:“李希侃呢?”


王子异被打断了,似乎也没有生气,松开扶着他的手,将刚刚的话题继续了下去:“至于李
希侃,他一直是警方安插在地下的一条线,”顿了顿,他补充:“从九岁的时候起。”


显示器上的心电图曲线剧烈波动起来,毕雯珺整个人也跟着在颤抖。


王子异神色如常,双手背在身后看他,仿佛对自己刚刚平平淡淡一句话就让下属崩溃的行为毫无歉意。


他手腕上盘着一串佛珠,被拿在手中反复摩挲。珠子上似乎雕了什么图案,被遮挡住,看不清楚。


“警方和李希侃唯一的联系是一只手机,号码经过加密处理不会被地下发现。我跟他承诺过,如果他打给我,我会救他一次,无论在何时何地。”


王子异此举并非是出于一个上司对线人的保护。


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全都是为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沉没都是因为他,他没有来得及施以援手,没有在该给予信任的时候给到充足的回应,他自以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却没有问过他的决定是不是那个人想要的。


等反应过来已经太迟了。明明是他把那个人从泥潭里拉出来,却也是他又丢下了他。


从那天起,这件事就成了梗在他心口的一根刺,每个微弱的呼吸间都仿佛要刺穿心脏,要他吐出血来。


他从此存了私心,对每一个需要拯救的卧底伸出援手,试图把在那个人身上犯下的错误从其他人身上找补回来。也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他给每个卧底的机会只有一次。


错过便不再慷慨施与。


就像他精心守护的花再也不会回来那样。


李希侃的机会,也不会再有了。


毕雯珺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太大,能感觉到痛。他双眼通红,如遇梦魇:“李希侃在哪里?!他在哪里?”


王子异一瞬间有些恍惚。


假如…只是假如,他当时如果能像眼前人一样无所顾忌,那会不会…


可惜,每个人的故事背景不可能完全一样。


王子异回过神来,刚要开口。病房的门被叩响。


等在门外的警官进来汇报:“署长。”


“那个卧底醒了。”




毕雯珺简直是直接撞开了门。


先听见的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声,然后才看见了人。


灵超眼圈泛着红,泪眼汪汪地盯着病床上的男人,手握的很紧,手背关节在苍白的皮肤下凸起,可见用力不小。


病床上的人应声回过头来,是那个一直跟在李希侃身后的人。


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冲他点了点头:“你好,我是木子洋。”
末了又补充:“他不在这里。”


毕雯珺已经没有力气去争辩。仅仅在听到回答时身形晃了一下,之后还是凭借唯一清醒的那根神经勉强站稳。


“你和李希侃,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他这么问,一旁的灵超也转过头去,显然同样需要一个解释。


木子洋的眼中突显晦暗神色,猛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在他的注视下轻声开口:“你应该能看出来,海岛的地下势力并不是一般的猖狂。”


他顿了顿,接着说:“那么应该也能想到,能造成这种局面的,并不是所谓的时机,而是有人,处心积虑地把一切推到了这种地步。”


能做到这个程度,幕后推手已经不是轻易就能抓捕到的级别。


所以他们设了一个局。


如果不能直接驱除黑暗,那就让阳光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去。


自计划实施的那天起,警方便派出了卧底,隐藏在地下的每一个角落里,一起等待着一个时机。


一个能一举让光驱散黑暗的时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达成这个目的,需要长久的耐心和日复一日的等待。


太多人在漫长的等待中迷失了自己,为阴影同化。


所幸还有一部分像木子洋这样的人坚持了下来,于是等来了这一天。


海岛的平衡被打破,地下势力分崩离析。眼看自己促成的完美棋局被打破,背后的人在丧失掌控力的愤怒之下,一定会再次出手把一切恢复到他想要的轨道上。


顺着这条线,就能找到他。


一举两得的计划。


李希侃与木子洋,都只是这项计划中的一条线,交织成网,等到恰当的时机便徒然收紧。


布局的人很耐心,也够缜密,行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进行,让人无力反抗。


“李希侃和我们不同,他并不是警察出身,我刚开始接触他时,并不相信他。直到那天我看见了你…”


木子洋眼神飘忽了一会,想起那一天的李希侃。


蹲在警局的花坛上叼着棒棒糖的男人回过头来看他,眼底一片清明:“我知道你不理解,但
请你相信,我不会影响计划,因为…”


他抬起手来指了指门口出现的高大人影:“我不会做他讨厌的事。”


毕雯珺唇色惨白,被缝合好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痛感密密麻麻地爬上中枢神经。


一句句话从他脑海中飞速掠过,他屏息宁神来听,全是李希侃的声音,像要从他脑海中牵引出什么,震得头痛。


“毕雯珺,我不会做你讨厌的事。”


“你要相信我。”


“再等一下就好,你再等等我,快结束了。”


“毕雯珺,你要活下去,然后来找我,你一定要找到我。”


“如果你还是找不到我,就像上次一样,把我忘了。”


往事一幕幕,电影似得在脑海中播放画面。


“李希侃,他现在在哪里?”


“署长去找你时,碰见了黎叔的人,李希侃可能是被他们带走了。很可能是恶意报复,现在还没有查到人在哪里。”


对面的两人对视一眼,木子洋点点头,灵超于是朝他走来。


抬手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从黎叔的人身上找到的,他们在查李希侃和李记前当家的关系。”
灵超神色复杂:“我觉得你有必要看看。”


是亲子报告鉴定。


结果那一页是:非亲子关系。


毕雯珺悚然一惊,握着报告的手颤抖起来,仿佛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无声无息被打开,过去世界的穿堂风从中扑面而来。海风咸湿,将他整个人卷入回忆漩涡,就此沉没。




十八年前的冬天,某艘开往海岛的客船上。


穿着蓝白条纹衫的小男孩把下巴垫在胳膊上,透过窗户在看蔚蓝的海和划过水面的白鸥。


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窗户倒映出男孩好看的脸,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眼角下方那颗漂亮的泪痣也没有让他看上去生动多少。


守在门口的黑衣人敲了敲门走进来:


“雯珺少爷,还有两个小时就到海岛了,早餐在房间里用吗?”


男孩回过头来,眨了眨眼,发觉坐得太久骨头发酸:“去外面吧,我想透会气。”


他其实是不知所措的,七个小时前,他还躺在北纬41度的被窝里,屋外可见都是白茫茫一片,檐上积了厚雪,簌簌落下来些许。全是北国风光。


转眼却成了满目的南国风情,横跨了最北到最南的距离,从数九寒天一步迈到炎炎夏日里。未免太过魔幻牵强。


关于自己的身世,他隐约知道一些,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派头摆的比电视剧里还要足。他在努力消化,但对才九岁的男孩来说,还是有些勉强。


清晨时分,他站在船上,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水花溅到了脸颊上,水汽里带着没体会过的咸湿气息。


据说他还有三个哥哥,前不久都死了。


否则他那素未谋面的父亲估计也不会想到自己,妈妈从小告诉他要低调,要谨言慎行,因此他一直很沉默,言语少了,心思就多起来,想的太多便比同龄人要早熟几分,大约能明白自己现在是怎样一个局面。


他握紧了手里的面包,心下似乎明白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又觉得能想到的或许还是太少。


有些出神了,连身后清晰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你要是不吃那个面包的话,能不能给我?”


突然响起一个奶生奶气的声音。


他警觉地转头去看,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男孩,又瘦又小,看起来很好欺负。


男孩毫不避讳他的目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面包,还咽了咽口水。


见他半天没有反应,男孩抬起眼来看他。


他这才看见了那人的眼睛,像一弯新月,本应该清冷的眼型,那人笑一笑,便倏然多了暖色。


他于是把手里的面包递出去,眼见男孩喜笑颜开地扑过来时又猛然抽回手,语气不冷不热:“你是谁?”


男孩扑了个空,大概明白过来只有他满意了,自己才能吃上饭,索性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


“我叫希侃,”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温州人。”


往南岛跑的温州人不在少数,无论黑白,只要能沾上南岛的生意就等于发了横财,有野心的商人自然不会放过这块肥肉,即使明知蛰伏着危险,还要拿出性命来搏一搏。


可只是一个小孩子的话就有些奇怪。


能独自一个人溜上船,又毫不顾忌地出现在他面前,雯珺直观能感受出来,这个孩子大抵也有一段辛苦的过往,逃难也好,偷渡也罢。


那也与他无关。


除去一些莫须有的头衔和其它东西,他和眼前这个孩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同样的前路漫漫,同样的吉凶未卜。


也同样的孤立无援。


这种境地也不能让他生出什么同病相怜的感触,只能让他更觉此行悲哀。


所以当希侃挥着手说:“你人真好,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他也没有理会。


连能不能再见都是未知数,谈什么报答呢。


他那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未曾料到,再见却来得很快。


被身份未明的歹徒绑走时,雯珺还在感叹自己的直觉真的很准。人还没上岛,就已经被卷进了风暴中心。


歹徒也很公允,一碗水端得平稳,丝毫没因为他是孩子便留有余地,拳打脚踢的流程一环也没少。他不吭声,牙齿抵在下唇上,很快嘴里弥漫的都是腥甜味。疼痛全被他咬牙吞进肚子里,没泄露半点声音。


或许是觉得他这种反应有趣,那人把他从地面上拉扯起来坐直,一把扯掉了蒙在他头上的黑布。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强光,他闭着眼,听见耳畔响起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慢慢睁眼去看,便又看见了希侃。


对方双手被绑在身后,倒在地上看他,半张脸贴在地面上沾了尘土。显然是一副不清楚状况的懵懂样子。


他现在也没机会解释,目光从地上的人身上移开,低垂着眼地打量这个地方。


应该是废弃了很久的仓库,角落里堆满废弃的建材,几节木板上能看到生锈的铁钉。空气中浮动着咸湿的气味,那大概离海不远。只是地面上有厚厚的灰尘,只有歹徒与他们的脚印赫然在目,说明此地人烟罕至,大声呼救这条路恐怕行不通,搞不好还会激怒对方。


他认真摸清了状况,低下头飞速思考。


歹徒不会想到九岁的孩子会有这样细密的心思,只当他害怕。于是居高临下地站起来,目光在他和希侃之间来回巡视。


“你们两,谁是李家的儿子?”


他原本还在奇怪希侃为什么也会在这里。


现在倒是搞明白了。


没人见过养在北方的李家少爷,当家的本人没有见过,保镖没有见过,歹徒也没有见过。客
船有三百人,他们根本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目标。


所以把符合条件的孩子都抓了起来是吗。


他没有说话,希侃也没有,长久的静默里,歹徒似乎被激怒,抄起手边的木棍就要落下来。


希侃就在这一瞬间朝他扑了过来,他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扑倒在地,男孩死死趴在他身
上,替他挨下几棍。


电话铃声在这个时候成了救世主,男人接起来后毕恭毕敬地跟那边汇报情况,挂了电话后看了他们一眼。


男人转身离开,临走前不忘用恶狠狠的目光来警示他们,雯珺听到了门被锁死的金属声。


男孩艰难地从他身上起来,翻了个面躺平在地面上。


雯珺急忙俯身去看:“你没事吧?”


“我们这是什么情况,那些是坏人吗?”


“是来抓我的。”


他话音刚落,希侃满脸惨白。


“是…是黑帮吗?”


刚刚那么淡定,现在知道害怕了。雯珺似有似无地扯动嘴角:“是啊,我也是黑帮,你怕不怕?”


“黑帮还收小孩子?”希侃摇摇头,显然不信。


雯珺弯起嘴角,煞有其事地对他点了点头:“真的,我爸是李记的大当家,李记你知道吗?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天天和人打架动刀子,我三个哥哥都是这么被砍死的。我要是有选择,肯定不会做黑帮。”


希侃脸色微变,还是勉强维持镇定问:“真的假的?”


雯珺肯定地“嗯”了一声:“不然那些人为什么要抓我?”


眼见小孩信以为真,他沉浸在一种说谎成功的莫名成就感里,看希侃张了张嘴。


一声呜咽从他嘴里冒出来,紧接着便是暴风雨一样的嚎啕大哭,眼泪噗通噗通地掉在地上。


雯珺慌了,可双手都被绑住,没法给他擦眼泪。


只能着急地喊:“你别哭啊,你一个男孩子,胆子怎么这么小。”


“你听,你别哭,你听,外面有海浪的声音。这里离海很近,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呜咽声戛然而止,希侃睁大了眼看他,目光炯炯:“真的假的?”


雯珺不敢再招惹他,连连点头:“真的真的真的,骗你我是猪行了吧。”


希侃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脸扬起来看从天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眼睛还是湿漉漉的。


男人走了很久都没有回来,仓库四面都是墙壁,只头顶开了四扇天窗。雯珺就通过窗外的天色判断,大概是过去两天了。


两天男人还没有回来,不是存心要饿死他们,就是出了什么紧急的情况。


无论哪一种,他们的处境都不太妙。他教希侃和他背对背,费了好半天的功夫终于解开绑住手腕的麻绳。恢复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找逃跑的路径。


很不幸,唯一的门被锁死,四面都是墙,他抬头估摸了一下天窗到与自己的距离,知道翻窗逃跑也不现实。


只能安静地等了。


总有人能找到他们的,只是找到的时候是人是鬼就不一定了。


希侃这两天战战兢兢的,今天难得睡的很熟,雯珺低头看了一眼伏在他腿上的人,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脸颊。


门外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像夏日里的暴雨惊雷。掺杂其中的还有此起彼伏的争吵。


“妈的,叫你关住他们,你把门锁死了?”


“警察就快找过来了,今天不做了那小子,等回去咱们都得完蛋!”


“你急什么!拿枪把门崩开不就得了。”


雯珺血液冰凉,心跳飞快,摇醒了睡梦中的小孩。


“希侃,会玩捉迷藏吗?”雯珺把他塞进木板和木板之间的空隙里。


“你要躲起来,躲好一点,不要轻易被人找到。就缩在这里,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记住了吗?”


希侃狐疑地看他,心里隐约有某种预感,又不能清晰地明白是什么:“外面好吵,有什么事吗?”


铁锈的大门不堪重负,几枚子弹已经打穿了屏障从他们身后扫过,深深凿进墙壁里。


雯珺回头看了一眼,转过头来对希侃露出一个微笑,摸了摸他蓬乱的头发:“没事的,希侃,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他语气温柔,循循善诱:“你就在这里数数,不要睁眼,数到十我们就能出去了。”


希侃盯着他看,好半天咬了咬牙:“雯珺,我们出去之后,你跟我走吧,你不要去找你爸爸
了,你把以前都忘了,跟我走吧。”


孩子的话简单又幼稚,主语都只说得出一个你我,却是九岁的李希侃,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雯珺愣了一下,对他点了点头:“好。”


男孩应允了他的承诺,也给出自己的要求。


“那你一定要藏好。”




我藏得很好吧。


被黎叔手下囚禁在仓库的第四天,李希侃还在低声数数,不知重复了多少个来回,刚刚又数到七。


他被绑在一把椅子上,麻绳三圈又三圈,捆了个结结实实。


对方好像听烦了,劈头盖脸对着他脑袋又来了一下:“念叨什么呢你?!”


李希侃垂着脑袋,咳了几声,嘴角泛出一丝笑意:“轻一点啊龙哥,不小心把我打死了,
谁告诉你活命的方法?”


语气平平淡淡,好像自己并非不是受制于人,还有胆量和心情谈价码。


没人不怕死的,兄弟义气哪有活命重要。


黎叔落网,跟着他为非作歹的人自然一个都跑不了,比起给死人报仇,怎样逃出生天才是这些人真正想要的。


李希侃吃准了这点,拿活命的法子来做饵,得以给自己多争取几天时间。


死罪可免,相应的,就得受些皮肉之苦。


好在他吃过苦头,眼下的情境还能撑得下去。


阿龙揪住他的衣领,迫使他抬起头来,唾沫星子喷人一脸:“这都四天了,你他妈诳老子呢吧?”


李希侃看他额角暴起的青筋,慢慢收敛了笑意,凑到他耳边轻语:


“八。”


他被一把甩开,连人带椅子摔在了地上。


阿龙从腰后掏出枪来对准他的心脏:“妈的敢诳老子,老子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李希侃意识混沌时自嘲地想,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长得越好看越会骗人。


现在他驾轻就熟地骗别人。


十八年前毕雯珺却骗了他。


说什么数到十就能一起出去。


说什么要他闭紧眼不要睁开。


他居然也就真的听话了。


等他再睁开眼,看见的只有倒在地上的毕雯珺。


那大概也是他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毕雯珺的血怎么都止不住,他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反复说:“雯珺,你起来,你还没有找到我呢,游戏还没有结束,你起来。”


警察像电视剧里一样,非等到事件已经发生才姗姗来迟。


救他出来的警察大叔说毕雯珺被打穿了肋骨,不过命算保住了。


“你们两,谁是李家的儿子?”警察接过报告端详了一阵,蹲下身来耐心地问他。


李希侃往手术室的门口看了一眼。


成为李记的少爷,就会变成现在那样。


雯珺说他有三个哥哥都是这么死的。


雯珺说自己不喜欢黑社会,说能够选择的话,要在被父亲派来的人发现之前就跑掉。


雯珺给了他半块面包,他还没有报答。


知恩图报,是种美德。


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小事,也在情理之中。


雯珺说天意没有给他选择。


那他来给雯珺选择。


做他苦海里的渡石,做他险峰边的云梯,做他绝境下的转圜。


李希侃肯定地点了点头:“是我。”


反正这场游戏还没有结束,那么你来找我吧。


我等你。


十八年前毕雯珺没有找到他。


不知道十八年后有没有长进。


李希侃费力地抬起头来,仰面看着透明的天窗吐出一个音节:“九。”


10快数完了。


你怎么还没有找到我啊,毕雯珺。


“砰!”的一声,地面都跟着震动,仓库大门轰然打开,熙熙攘攘一群人瞬间涌了进来,形
成包围圈举着手枪对准歹徒。


有个人站在人群中央,正一步步地走进来。


轮廓阴影都准确无误地和从前重合。


毕雯珺逆光而立,从天而降。


爱一个人只是一瞬间的事。


余下的一生,不过都是用行动去证明那一瞬间,


李希侃觉得自己对此很有发言权,他这十八年专注地做这一件事,做的很好。


只是,他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证明了。


他只能,在陷入彻底的黑暗之前,对他姗姗来迟的心上人,笑了一笑。





海岛最近在发展旅游业,游船往来频繁,港口十分热闹。


毕雯珺站在开水房和王子异打电话,他低垂着眼,开水房顶上一盏白炽灯,照得满室惨白。


“嗯,我知道,我下个月就归队。”


王子异在那边说:“这个你不用急,养好身体最重要。要我推荐你几个保健品吗?”


毕雯珺脑海中晃过王子异的那些瓶瓶罐罐,果断摇头。


他还年轻,不想提前养老。


王子异又说:“不过结案报告还是要交的,我已经帮你把其他部分完成了。只是…”


他顿住了,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李希侃的去向要怎么写?”


水位逐渐上涨,冒着热气没过壶口,飞溅到地面上,险些烫伤了毕雯珺的腿。


“雯珺?”


毕雯珺回过神来,连忙去关水龙头,拿木塞堵住壶口,多余的水溢出来。


半晌,他说:“就写死亡吧。”


省的麻烦了。


挂了电话,毕雯珺拎着暖水瓶往楼上走。


这一层住了好多重伤的病人,换药时忍不住呻吟诉苦,毕雯珺屏息凝神不敢打扰,脚步放得很轻,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才舒了口气。


正想推开门,却听见了一个生龙活虎的声音。


“对,老毕还不知道我醒了,你跟灵超什么时候回来啊?老毕啊?老毕还没…”


转身的一瞬间,还没出口的“回来”字淹没在喉咙里。


李希侃叉着腰举着手机站在床边打电话,中气十足。


毕雯珺面无表情地看他。


李希侃眨了眨眼。


毕雯珺还是面无表情。


李希侃咽了咽口水,反应飞快地按下通话结束。


心念着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希侃立马窜回被窝开始无病呻吟:“雯珺,你可回来了,我清醒过来没见着你,可把我急坏了。”


毕雯珺有一瞬间的晃神,看着面前生龙活虎的李希侃,有种如在梦里的错觉。好半天才反应
过来挑眉看他:“你是戏精吗?”


戏精本精并不觉得自己反应过度,脸不红心不跳地要求吃水果。


毕雯珺背对着他削苹果,语气平淡,好似家常:“那只肥猫总跟路口的德牧抢食,不知死活,跟你一个德行,我把它抱回家里养了。”


李希侃没有说话。


毕雯珺接着往下讲:“木子洋后天回来,前两天打了报告要转去做文科。他和灵超让我给你带一袋子糖,放你旁边桌上了。”


李希侃没有说话。


毕雯珺还在继续:“糕点店阿婆身体最近不好,她女儿接她过去住,店面盘给了别人,桂花糕倒还是那个味道,等你出院,我们可以去买一点。”


李希侃没有说话,盯着毕雯珺抖动的肩。


那人沐浴在阳光里,眼泪却打湿了地板,啪嗒啪嗒,好像雨季。


李希侃低声笑起来,很轻很轻吐出一个数字:“十。”


背对他的那个人僵住了。


他动作一顿,原本流畅的苹果皮倏然断掉,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毕雯珺回过身来抱住李希侃,动作幅度好大,力道却很轻。


脸埋在李希侃颈间,挡住了流泪的眼。


许久。


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李希侃。”


“找到你了。”

【毕侃】可乐精(上)
瞎打的名字

毕侃【非典型性网恋故事(三)】

呜呜呜呜

就想喝酒:


前文点这儿:(一~二)



三.别怀疑你的耳朵



  “快吃吧。”毕雯珺把盘子向前推了推,手腕朝下一压,把一碗白米饭放在李希侃面前。他盛了满满一碗,堆成小山似的米粒均匀饱满粒粒分明。

  瓷白的盘子里装的确实是可乐鸡翅,大概是因为一直以来只有自己吃,他也没做太多,毕竟谁能想到下楼买个柠檬茶的功夫,就捡回来这么个“不速之客”呢。


  “啊……好……”,李希侃回过神来应了几声,局促地拿起筷子,感觉手都有些不听使唤。他夹起鸡翅咬了一口,香甜的绛色酱汁均匀地裹在肉上,连骨头都入了味。


  妈的,想嫁,不是,想娶。


  毕雯珺没说话,就坐在对面盯着他吃,看他把两边的脸都塞的鼓鼓的,跟饿了好几天似的着急往下咽。李希侃闷着头往嘴里送饭,只感觉到对面人的视线打在他身上,像要烧出两个窟窿。


  “那个……你也吃啊。”李希侃怪不好意思的,压根儿就没想到自己让毕雯珺做饭这句玩笑话竟真的一语成谶,在楼下灰溜溜地被他拎回了家,还要鸠占鹊巢连口饭都不给人家吃。

  “我不饿。”毕雯珺往嘴里夹了几块早上剩下的清炒油麦菜,随后又补了一句,“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李希侃闻言手一抖,筷子险些没拿住。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李希侃一边吃一边装作不经意的看去,果然是黄明昊的微信。


  “我冤枉啊!你那房子是我托了不知道多少个亲戚朋友才联络到的,怎么我好心帮你找房你还赖上我了?”From温州魔鬼扎斯汀。

  “你是隔壁遇到了初恋还是楼上碰着了债主啊,这锅我不背。”From温州魔鬼扎斯汀。


  李希侃还是不相信黄明昊没搞鬼,在心里从头到脚把人问候了个遍,也懒得再去理他,仍旧忿忿地大口撕咬着鸡翅,直到碗里的米饭都见空了他才回过神来,白瓷盘里的鸡翅被自己吃的一干二净,毕雯珺还是抱着手坐在面前看着他,桌上的碗筷压根没动几下。


  “对……对不起,我一个没注意就吃多了……那啥要不然我再给你要点外卖?”

  “不用了。”毕雯珺乐了一声问,“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吃饱了!”李希侃恨不得把毕雯珺家的瓷砖刨开钻进去,心想白吃了一顿饭好歹得给人家刷个碗啥的吧,就连忙收拾起来要往厨房走,却又被毕雯珺一把抢过去。“我来吧。”


  李希侃待在客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来想去觉得到别人家吃个饭就跑路这种行为有点不太好,最后干脆在他家闲逛起来。房子说不上大,跟李希侃的新家户型差不多,虽然只是一室一厅但是卧室却不小,厨房连接着一个大阳台。


  这个屋子不像是租下的,他觉得很少有人会把不属于自己的地盘花时间和精力去装潢——整个房子以深蓝色为基调,一些小巧的摆件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看起来高级又不夸张。他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客厅,发现这栋楼的采光也不错。


  沙发居然还是真皮的,李希侃像得了宝贝似的一屁股坐进去,又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手感极其舒适。有钱真好,他想,自己什么时候发达了也要把房子这么装。

  李希侃把毕雯珺的大沙发活生生当成了蹦床,坐在上面不安分的弹来弹去,直到毕雯珺刷完碗擦手进屋他才停下动作腾的一下子站起来。


  “怎么了吗?”

  “没有没有!”李希侃连忙摆手,“房子装的很好看,不过你自己一个人住吗?”

  “嗯,父母在国外。”毕雯珺说完这句抬头看了一眼表,便没了下文。


  “咳……谢谢你做的饭……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我屋里还有东西要收……”

  “着什么急。”他拿起沙发上的背包走到玄关处,“东西我可以帮你收拾,反正就在楼上。”


  “诶,要去哪吗?”

  “你不是问过我在哪工作吗,一起去看看吧。”他一边换鞋一边说道,语气温柔却有些不容拒绝。


  行,就当消食了呗,李希侃也跟着走过去换鞋,出了屋刚要把门关上,就被毕雯珺按住了手。

  “???你忘带钥匙了”

  “不是,想起来还有个事要问你。”


  李希侃疑惑的望向毕雯珺,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还是不太明白,你那天到底为什么要哭着转发我微博?”


  唉我真的没哭啊!李希侃在心里长叹了一声,一边推着毕雯珺一遍念叨着咱俩可赶紧走吧。

     


  走了只不过几条街,小巷子里不算大的音乐教室就出现在眼前,李希侃随着毕雯珺进了屋子,发现里面摆着一架钢琴。大扇的落地窗朝南开着,风吹着树叶哗哗作响,有几片飘进琴房里,落在黑色的琴盖上,又被毕雯珺伸手轻轻佛掉。


  这里是不被市区喧嚣所打扰的地带,只有偶尔听得见鸟鸣,其他时间传来的只会是悠扬的琴声。李希侃看着毕雯珺坐在琴前,觉得他天生就有这样的安静气质,也天生就该为这样的艺术生活。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背着小书包的男孩跳进了屋子,个子不高但是五官清秀,跟毕雯珺打着招呼说老师好,看到坐在后面的李希侃也没有害怕,好奇地打量着他。


  “豆豆,这是希侃哥哥,叫哥哥好。”

  “漂亮哥哥好。”豆豆乖顺的点点头问好,李希侃听到他的称呼忍不住噗嗤一下子笑了出来。

  “上几年级了?”

  豆豆伸手比了三根手指头,软软糯糯地说上三年级了。


  “为什么叫我漂亮哥哥?”

  小孩的眼睛向上瞟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寻找答案。

  “因为……哥哥很漂亮。”豆豆最终给出了一个相当于没有的答复。

  毕雯珺在旁边悄悄逗他,“那豆豆说,老师和哥哥谁更漂亮?”


  这下可把豆豆为难坏了,他苦着个脸纠结了好久,觉得说谁都不行,最后想出了一个好答案,就像做出一道数学应用题一样。

  “老师和哥哥都漂亮,所以你们两个在一块就最漂亮了。”豆豆说完,还给自己拍了拍手。


  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不得了,李希侃红着脸坐回了后面的椅子上,毕雯珺把豆豆领到了钢琴前面,惯例问他回家有没有好好练习,然后看着他弹,在旁边时不时纠正一下指法。


  风又开始吹了。在夏天里难得凉爽,足够抚平一些燥热。两个人一大一小的坐在钢琴前面,画面温柔而惬意。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了,李希侃恐怕难以相信毕雯珺居然做的是教小孩子钢琴的工作,可当这个景象真的出现在了眼前,他又觉得一切那么自然和顺理成章。

  又有树叶从西侧飘进来,一两片乘着风也不着急落下来,打着卷往钢琴的上方飞,毕雯珺正好在这时抓住了豆豆的手,向着黑白的琴键按下去。


  李希侃坐在后面连忙拿起了手机,鬼使神差地将这个画面定了格。

 



  毕雯珺的第一张实体EP《Bliss Kiss》发售的当天,正好是李希侃实习的第一天。他忙里偷闲看了一眼微博,据说是连购买链接都被挤爆瘫痪了。中午好不容易逮住了机会给毕雯珺打电话,跟他无聊的抱怨了一下实习生没人权干活又多云云,毕雯珺都耐心地听着,末了才问他有没有听自己的新歌。

    

  “新歌你不是都给我听过了么,那天在录音棚的时候。”

  “不是,”毕雯珺坐在琴前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拍拍豆豆的后背叫他坐直,却发现这孩子盯着自己打电话的模样笑个不停,“我说的是《搴舟》的OST。”

    

  李希侃闻言愣了几秒,才想起这茬。

    

  前不久毕雯珺的EP进行收尾工作,《搴舟中流》引起的反响不小,黄明昊鬼点子多又爱想一出是一出,主动去跟毕雯珺提议给这个剧唱个OST。毕雯珺略微思索了一下,觉得古风曲正好可以收录进来,出一个真正“多元化”的作品。

    

  黄明昊找了圈里出名的编曲人,灵超帮忙写了词,毕雯珺准备出发去录音棚的时候正好在楼下捡了买可乐的李希侃一块儿,直到他坐进棚里把一只耳机塞到李希侃耳朵里的时候,那人还有点发懵。


  毕雯珺自己戴上另一只耳机,在手机里给他放歌。“成品刚刚才拿到,你听听哪一首好听。”

  新专辑的主打歌是毕雯珺没有尝试过的中快板舞曲风,其他歌中也有极具诱惑性的R&B歌曲和非常讨好耳缘的轻快的情歌。李希侃挨个听下去,最后看着毕雯珺认认真真地说了句,“我觉得都很好听。”

    

  没等毕雯珺再调侃他,棚里的工作人员就来通知他设备调试好了,李希侃捏着矿泉水站在录音室外,透过玻璃看着他戴上耳麦,只要一进入到工作状态,仿佛他身上就笼罩了一层结界,让人感觉周围的所有尘杂都影响不到他。

  认真的男人最帅罢辽。李希侃扣着瓶盖感叹道。

    

  录完一半毕雯珺从录音室出来。李希侃连忙把水瓶递上去,他接过来喝了几大口,和工作人员确认了一下效果,接着就要录剩下的副歌部分。


  “希侃,这个part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录。”毕雯珺拿着瓶子突然开口。   

  哈?李希侃吓出了一脸问号,心想我唱歌啥样你心里还没点balance吗,连忙摆手推脱说不了不了。

    

  “《搴舟》本来就是咱们两个的作品,OST怎么能就我自己录呢。”毕雯珺说的很真诚,没有打趣的意思。

  “我……我怕唱不好怕拖你后腿啊。”


  毕雯珺硬是把李希侃拽进了录音室,给他听了一段demo,“你就录一段和音,跟着我哼哼就行,上次歌会不是挺好的吗。”

  “行吧。”李希侃心想你是大大我听你的,“但是到时候专辑上别写我的名字啊。”毕雯珺没太懂他话里的意思,但还是同意了。


  最后的录制还算顺利,今早上班的时候他蹲在厕所偷着听了一会儿,自己的部分即使只有十几秒,他也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一种“这是个双人作品”的感觉有点骄傲的萌生了出来。

  毕雯珺说的没错,广播剧是他们两个人的,那录歌也要一起,哪怕就那么几句,起码也跟着参与了。



  李希侃回过神来对着听筒应了一声,“听了,自己的声音里出现在一首歌里的感觉真的很奇妙。”,随后他又像是邀功一般的跟毕雯珺说道,“我跟你说,我们电视台的这些姐姐都被我安利了,好多人夸你唱歌好听呢,我看人手一张EP没问题。”

    

  毕雯珺忍不住失笑,“那好,为了感谢你的安利,我等会儿就去超市买菜,晚上来我家煮火锅。”

  “卧槽太救星了,你都不知道我们楼下的快餐有多难吃。”李希侃说完,像是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紧接着问了一句。“对了,我记得在录音棚的时候你说的专辑名字也不是《Bliss Kiss》啊,临时换掉了吗?”


  李希侃觉得EP里的这几首歌哪怕是主打曲也不太符合Bliss Kiss这种听起来多少有些邪性的词汇,问下去也只得到了毕雯珺鲜少出现的俏皮回答。

  “你猜。”



  毕雯珺挂掉电话,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住。他看向旁边的豆豆,也没有在乖乖练琴,还是笑嘻嘻的望着自己。

  

  “豆豆在想什么呢,不好好练琴?”

  “我在想老师刚刚是不是在和漂亮哥哥打电话。”豆豆脆生生的笑了几声,最后还是安安分分地坐回了椅子上。


  现在的小孩儿怎么什么都懂啊,毕雯珺揉了揉豆豆的小脑袋。

    

    

  在超市里挑火锅料的时候收到了两条微信,一条来自助理姐姐,另一条来自李希侃。


  “完了,今晚我好像要加班,可能要七八点钟到家,实习生真的没人权啊!”From温州型男Say侃。

  “雯珺在吗?这边临时决定要让你今晚办个歌会宣传一下新EP哦。”From  Mia姐。

    

  毕雯珺手一顿,把两包海底捞的火锅料扔进了购物车。一边推着满满当当的车子去结账一边告诉李希侃不用着急自己会等他,然后望着助理的微信若有所思,他想了想,还是联系了黄明昊。

    

  配合宣传还是不能不做,他这时候还真想感谢一下之前给自己进行一对一教学的李希侃,否则他还真不知道歌会该怎么办。只不过让毕雯珺自己主持的话,他觉得难度还是太大了,用膝盖想想就知道会是怎样一个尴尬的场面。

  黄明昊答应的很爽快,放了假正好也没什么事儿,便敲下了时间从六点开始,他粗略的计算了一下时间,正好开到李希侃下班结束。


  进了家门把刚买回来的东西都堆进了冰箱,毕雯珺拿了罐可乐放到客厅里缓着想着一会儿李希侃回来喝,把自己窝进沙发里才想起来去发条微博宣传歌会,本以为时间仓促没有多少人来,结果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人气,黄明昊拉着范丞丞准时到场,他简单的唱了两首新歌,就不怎么说话了。


  黄明昊擦着额头应付疯狂刷屏的粉丝,一边暗骂自己为什么要接这么个破活,毕雯珺倒不管那些,在主持人跟粉丝进行游戏环节的时候给李希侃发了条微信,叫他晚上先吃一点东西垫一下。


  消息发出去没过三分钟,他就听见了外面传来的敲门声,急促地连敲了三下,一共敲两次,是李希侃没错了。


  “老毕开门!我不用加班啦!”

    

    

  毕雯珺连忙下地去开门,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音量拉条也没管它是控制什么的,直接拉到最低,然后摘了耳机向门口走去。

    

  只开了一个小缝李希侃就顶着个毛茸茸的脑袋迫不及待地往里钻,左脚踩右脚粗暴地把鞋脱掉,光着脚噔噔噔的踩着地面,最后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她们一定是被我的颜值说服了,居然真的没有再压榨我!”李希侃开了桌子上的可乐往下灌,却意外地发现少了冰凉的口感,“我都要饿死了,快吃饭吧。”

    

  毕雯珺叹了口气认命地从鞋架子上拿起一双拖鞋朝着他走去,“别光脚走,地上凉。”


  他捉住那人纤细的脚踝,大概是无意间碰到了痒肉,惹得李希侃咯咯地笑着直往后退,双脚挪到空中来回扑腾着跟他玩闹起来,毕雯珺一时间抓不住他只得把身子再往下压,最后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手里的拖鞋稳稳当当地套在他脚上。

    

  李希侃回过神来才发觉两个人这么做有点不大对劲,毕雯珺却好像没什么反应,自顾自地起身朝着厨房走去。


  “我先去洗菜,咱们等会就吃。”  

  “好。”李希侃局促地应声道。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李希侃看见毕雯珺的电脑摆在茶几上,旁边还架着麦,不由得好奇地往屏幕上看去,发现他居然还开着yy。

 

 “诶?你在听谁的歌会吗?”李希侃忍不住发问,声音很快就被水声淹没。

 

  不对啊,李希侃仔细的看过去,这个一麦的账号怎么跟黄明昊的一模一样,他疑惑地带上毕雯珺的耳机,发现这副耳机的声音并没有开,李希侃把拉条向上移动了一点,果然听到黄明昊和范丞丞两个破锣嗓子正在撕心裂肺的狂吼山歌,声音震耳欲聋。

  

  

  不会吧,李希侃向着上天祈求,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他朝着公屏看去,留言的速度之快让李希侃几乎看不清楚。

   


  “我没听错吧……那是Say侃的声音……”

  “我fong了啊!!!他们两个是真的!”

  “苏到断头的爱情戏码,我在天上飞。”

  “Say侃和汤姆是不是同居了,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别怀疑耳朵了我现在怀疑人生……”

  “主持人别吼了没用的,我们都听见了。”

    


  李希侃总算看明白了,从自己进门开始到现在,他跟毕雯珺的所有对话,全都被屏幕那边的成百上千的粉丝听了个一字不漏。


  他觉得当初教毕雯珺的操作都白教了。


  李希侃难得镇静了三秒钟,把毕雯珺的电脑直接关掉,但还是架不住哭丧着个脸,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在黄明昊打来电话辱骂自己之前关掉手机。

  毕雯珺听到响动甩甩手上的水走出来,看他的表情有点莫名其妙,忙问怎么了。

    

  “那个……你刚才关掉的是耳机的音量,不是麦克风的音量。”


  毕雯珺的双手在空中愣了整整半分钟,“你是说,他们都听见了?”

  李希侃垂着脑袋点了点头,“什么都听见了。”

    

  “……没事,你别怕,咱俩又没干什么不正经的事……”毕雯珺努力挑着词想要安慰一下李希侃,结果发现说出去的话更奇怪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毕雯珺还是很头疼,想都不用想现在网上会传成什么样子,正当他思考着该怎么处理这事的时候,放在厨房里的手机响了几声。他接起来不过十几秒,就焦灼地去衣架子上拿起了衣服,一副要走的架势。

    

  “怎么了吗?”李希侃看他这样赶紧跟着起身往玄关处走,毕雯珺一边披上外套一边皱着眉头盯着他脚下,“不是叫你把拖鞋穿上吗,地上凉。”

  “豆豆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豆豆找不见了,从下课后就一直没回家里。”

  

  怎么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李希侃心里一紧,天已经快黑下去了,小孩子如果再找不到万一出点事情可怎么办。“我跟你一起去吧。”他说着就要去穿鞋,却又被毕雯珺拦下了。


  “你在家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毕雯珺安抚性地软着嗓子说道,李希侃听着,好像真的有种这家是他们两个人的错觉。 

    

  他趿拉着拖鞋踱回沙发上,黄明昊的电话果不其然打了进来,李希侃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下了。


  “李希侃你可太能耐了,同居这种事提都不跟我提一下,我白给你找房子了。”黄明昊一开口就气急败坏,“你知道我和范丞丞听见你的声音都快吓哭了吗,把嗓子喊哑了都转不回大家的注意力。”

  李希侃心想放屁,你们俩那歌唱出来才是祸害人民群众呢。他虽然这么想着但象征性的应和了几声,又说了几句对不起黄大爷改天请你吃饭,黄明昊才算放过他。

   

  “还有,我跟他没同居,你别到处瞎说啊。”

  “哦~”黄明昊像是想起了什么,“所以你之前跟我说,在院子里碰见的熟人不是初恋也不是债主,而是汤姆?”

  “嗯。”李希侃扣着手指头闷声回答道。

    

  黄明昊冷哼了两下,发觉自己好像是误打误撞地又牵了条线。“那我最后问你一句,8102了,你是要奔现了吗?”

    


  李希侃找不出回答,只好把自己埋在了沙发的软垫子里。

    


   

  毕雯珺从家门口出来先是直奔了音乐教室,前台的老师说豆豆下了课就自己背着书包出门了,没再回来过,他妈妈急得眼泪都快飚出来,拿着手机就想报警,被毕雯珺赶紧按住。

  “阿姨您别急,豆豆也没准是和哪个同学出去玩儿了呢。”他一面安抚着家长一面说,“这样吧阿姨,咱们分头找,我沿着往南边来时候的路走,您去北边豆豆的学校看看,好吗?”


  他妈妈皱着眉头想了一下重重地点了头,边给孩子他爹打了电话边出了门外。


  毕雯珺也没歇着,他总觉得豆豆不像是喜欢和别人三五成群玩闹的孩子,刚才一路跑来的速度太快,忽略了沿路的大街小巷,豆豆是不是跑到了热闹的商业区也还未可知。他打算先从这片找起来,一边走一边喊着,走过了不知道几条路,眼看着都快到家了,也没见人影。


  毕雯珺靠着墙大口喘气,心里隐约的担心起来。

  他刚打算离开这边往中心的街区去找,余光一撇就看见巷子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膝盖堆在墙角。


  “豆豆?是你吗?”他轻轻开口,借着刚亮起的路灯看去,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豆豆听到毕雯珺喊他的名字,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脸上还有没干的眼泪。



  毕雯珺可算是松了一口气,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豆豆找到了,一边走过去蹲下来,慢慢地摸着他的脑袋。

  毕雯珺一向是温和又好脾气的,但是小孩子走丢这种事实在是让他吓了一跳,再开口的语气也因为着急而染上了些生硬。


  “告诉老师,为什么下课之后不乖乖回家,自己跑到街上来玩,你知道爸爸妈妈多担心你吗?”


  豆豆听到毕雯珺有些不开心,刚忍住的眼泪又开始往外冒,嘴里一边含糊不清的说,“我……想找漂亮哥哥……找漂亮哥哥陪我玩……还想和哥哥吃火锅……”


  毕雯珺抚在他头上的手有一瞬间的停滞。


  他这才想起来,之前有几次跟李希侃一起去教室的时候确实有提过家里的地址,只是他那时全当顺嘴一说了,没想到小孩子记性这么好,竟真的就想自己找人来。


  “我好久没见到漂亮哥哥……就想自己找……找……就迷路了……呜呜呜……”豆豆断断续续地往外冒着词,毕雯珺从他的话中勉强读懂了意思,一边伸出手给他擦眼泪,一边柔声安慰他。


  “那你也应该告诉老师啊,老师可以带你去找漂亮哥哥,你还太小,自己一个人走路非常不安全知道吗?”

  

  “我……我不敢……”豆豆还在往下掉着眼泪。

  “为什么呢?”毕雯珺听到话后吓了一跳,他自认为长得不凶,说话也不凶,教小朋友的时候也都很有耐心,他不知道为什么豆豆会产生这种想法。


  “呜呜……因为老师是漂亮哥哥的男朋友……妈妈说……大家都不会找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的人玩……”

  毕雯珺被他逗的不行,心都跟着软化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不是李希侃的男朋友,妈妈的意思也只想是变相告诉他小孩子不要早恋,只能一下一下地摸着他软软的头发。


  “老师欢迎你跟漂亮哥哥一起玩,所以呢只要你乖乖的不乱跑,老师就带你回家去找漂亮哥哥吃火锅,好吗?”

  豆豆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缩进了毕雯珺怀里。




  把孩子安全送到家之后天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他轻轻开门进屋,发现室内也是一片黑暗,只听得见墙上挂钟一秒一秒走过的声音。

  也对,李希侃应该早就回去了吧,毕雯珺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把外套挂好走进客厅,刚要开灯,却突然看见沙发上睡得平稳的人。


  李希侃把自己蜷缩在沙发的一角,仍然穿着来时薄薄的T恤和牛仔裤,就这么躺在客厅睡着了,他听见李希侃在静谧黑夜里清浅的呼吸声,身体也跟着一下一下缓缓起伏着。

  窗帘没有拉上,屋外有星星点点的灯火映进来,或许还有月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和他们的身上,打出斑驳的光点。毕雯珺愣在沙发前看着李希侃,久久没有动作。


  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突然希望这就是生活的常态,或者说——可以永远保持这样,就像你知道每一天都有某人在家里等着你,也有时是你等着他,无论多久,哪怕只为了回来和他打闹几分钟,然后吃一顿火锅。

  毕雯珺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真是独自生活惯了,这由种另一个人所带来的疯狂上涌的奇异感觉,让他头一次觉得无比悸动。


  他从柜子里拿了条毛毯盖在李希侃身上,把他抱起来想让他去卧室继续睡,李希侃本来就没睡踏实,刚一沾着床就醒了,随后扑腾一下子坐了起来。


  “把你弄醒了吗?”毕雯珺压低了嗓子小声问他,不忍心打破这宁静。


  李希侃的状态还是懵的,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在哪睡着的睡了多久,微乱的刘海把眼睛挡了个严严实实。


  虽然刚睡醒,但脑子里还是存在着睡着前一刻所想着的那些东西,他其实很不安心,也有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豆豆找到了吗?安全回家了吗?歌会的乌龙该怎么办?要怎么向所有人解释?我们还能不能涮羊肉了?我好饿。


  可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也没有力气去说。李希侃只抬头看了一眼,确认毕雯珺坐在床边,突然就安心了些。

  因为他就在这里,所以不说也可以。


  毕雯珺看着他刚睡醒的样子,歪着脑袋不说话,头发微微蓬起来,没忍住替他整理了一下,把挡住眼睛的碎发拨开,跟刚才的豆豆像极了。

  屋子里仍然是一片夜色,外面不太亮的几盏路灯,把李希侃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的清楚。



  “李希侃,我们公开吧。”这句没头没脑又突兀的,甚至一点都不像告白的告白,就这样被毕雯珺莫名其妙地的说出来了。



  这样就好了。不必麻烦的去解释歌会上忘记了关掉麦克风,也不会再对着小孩子无法开口。

  永远这样就好了,坚定的,热切的,充满温度的,一直等待自己的,拿着可乐不喜欢穿拖鞋出没在屋子里的,这才是一个家。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良久没有反应,毕雯珺又轻轻问道。


  李希侃大抵是真的睡懵了,他茫然的摇了摇头,每一个字都听的很清楚,但是他们组合到一起进入脑子里的时候,李希侃只觉得自己完全理解不了,他现在除了困就是饿,只有这两种感觉。



  毕雯珺无奈的笑了一下,轻轻的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现在呢?”

  “你明白了吗?”








TBC.

随 缘 更 吧


啰里啰嗦的又拖这么长

大概还有个三章才完事吧我也不知道




【丛头】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中】

4.
王丛一直都是个活得很理智的人,但后来有时候他看着自己下的那些混蛋决定,总会想:是不是人这辈子理智和冲动的决定都是一半一半的。
以前太过于理智,才会导致他现在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在冲动。

他再一次有意无意纵容林晓扬搞砸了李希侃的资源。
点开微博,私信里全是李希侃的粉丝在骂他,有的还在求他放过李希侃。
放过李希侃?他放过李希侃,可谁又能放过他?

近来罗正好像察觉到他喜欢他,明里暗里都在躲着他,不管他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他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只有当他点开他们在泰国的日常时,才能看到罗正真正开心的样子。

他知道李希侃不喜欢罗正,从他们之间的互动就能看出来,李希侃只把他当同事看待。
而看到罗正为了靠近李希侃各种找机会往他边上靠时,王丛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罗正。
反正,彼此都挺可笑的,不是吗?

5.
眼看着彼此的关系越来越僵,王丛不是没想过解决方法。
他抛下公司的事务陪着罗正和李希侃去香港录节目,想借此机会缓和两个人的僵局,谁知道罗正不知道和林晓扬说了什么,最后变成了他带李希侃,林晓扬带罗正。
在罗正这件事情上林晓扬给过他太多面子,王丛只能选择妥协。

录制的时候,王丛和李希侃以及他的的粉丝相处得很好,他总有种感觉:如果没有罗正喜欢李希侃这个原因的话,也许他和李希侃都能过得不错。他能全力给李希侃资源,而李希侃,也不会让他失望。他天生适合这个行业。

可是命运总是捉弄人。
既然他选择了罗正,就注定了自己的事业要为爱情做出牺牲。而李希侃就是他事业里被牺牲的那个部分。

他承认自己自私,也承认自己对不起李希侃。
但他又暗暗宽慰自己:人生在世,能豁出来为自己活一次也该得到理解。

而这段行程也不算全无收获,罗正终于愿意正眼看他。
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因为他站在李希侃身边,但他也知足了。

6.
人总是不知道知足,总是在得到之后想要更多。王丛再一次用亲身经历证实了这个道理。
他开始变得贪婪,想要罗正的眼光只看着自己。

碰巧有一个澳洲的综艺找上了李希侃。
王丛看了方案,发现可以把李希侃支走一段时间,他几乎是带着雀跃地积极促成合同。甚至在节目组出发录制的那天难得地去送了李希侃,虽然他早就和隔壁乐华的朋友约好一起去机场。

乐华的几个孩子看出他的喜形于色,跟他开玩笑:“王总这是中了大奖吗这么开心?”
他也笑着回:“确实中奖了。”
只有李希侃淡淡笑着看他,眼神里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明的情绪。
王丛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他知道被他看出来了。

早在签他的时候他就明白,眼前这个看起来随和的孩子并不像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容易看透。可是怕什么呢?至少这段时间罗正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再去靠近他了。
或许自己还能争取一下。

直到后来王丛才回味过来,李希侃那天的眼神里,带着的是怜悯。

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你知道,爱而求不得是什么滋味吗?

它像慢性剧毒一样慢慢侵蚀你的五脏六腑,把你的肉体和灵魂从躯壳里掏空,让你行尸走肉,最后枯死在爱的边缘。

王丛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快进入行尸走肉的阶段了。


1.

初见并不总是美好的。

他还记得自己和罗正的第一次相见,一点都不浪漫,甚至可以称得上算狼狈。

那天下着大雨,他赶着去见一个很重要的投资人,却因为大雨被困在路边一个工地随意搭起来的大棚里。眼看着约好的时间快要到了,狼狈地从雨中冲向见面地点或等到雨停再西装笔挺出现,都不算是好的选择。


可就在这个时候,罗正出现了。

他撑着伞从雨中走来,虽然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脸上也沾了尘土,可当他把伞递到自己手里并送给自己一个微笑时,王丛觉得自己遇到了降临人世的救世主。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颤抖得厉害,仿佛要冲出胸口奔向这个人的手里,任由他如何处置都在所不惜。



2.

彼时被罗正的笑容俘获的王丛并不知道他的爱情在未来会给他带来多少痛苦,在那时,他只想抓住一切机会和罗正接触。

于是他把他从工地带进了娱乐圈,带他去时尚活动,送他上快乐大本营,把资源全数堆在他的身上。罗正不是不承情的人,他感激他,可是王丛在他的眼睛里看不到除了感激以外的情感。

他要的不是这些,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后来他终于从各种物料里发现了那些蛛丝马迹。

那些他渴求的却得不到的罗正的眼神,全数被投射在另一个人身上。

李希侃。


3.

王丛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他签下李希侃只是为了要他带着罗正,连资源他都懒得为他争取,就想着让他镶边而已。可是谁能想到他凭着那么少的镜头还挺进了前20。虽然从经济利益上来说,签下李希侃不亏,但是王丛还是讨厌他。

他知道这种事不能怪他,可他总觉得是李希侃抢走了罗正的机会。

而现在,他要从自己手里抢走罗正了。


他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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